我死在秋分前两天。
再有意识的时候,我正飘在自己家小区的单元门口,楼下防盗门旁边贴着一张纸,打印的黑体字,被雨水泡得卷了边——"黑心医生林晚,还我儿子命来"。
落款是三楼。我认得那个字迹,三楼的小宝奶奶,用记号笔又描了一遍,笔画粗得像棍子。
我在那张纸前面站了很久。
鬼是没有眼泪的,这一点我死后才确认。不然我大概会哭。
电梯我坐不了,按钮按不动,我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飘。七楼,我家。防盗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像是专门给谁留的。
我飘进去的时候,
周沉正蹲在客厅中间,脚边摊着一个纸箱。
箱子里是我的东西。我从医八年得的奖杯,市里的、省里的,还有去年那尊"十佳青年医生"的水晶座,他正用报纸一个一个裹起来,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包鸡蛋。
我心里刚软了一下。
下一秒,他抱着箱子起身,径直走到储物间,把箱子搁在最里面,关门,上锁。
咔哒一声。
"
周沉。"我叫他。
他没回头。
我忘了,他听不见。
餐厅桌上摆着晚饭,三菜一汤。婆婆端着碗,
朵朵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捧着碗扒饭,扒得很慢。
"奶奶,"
朵朵忽然抬起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婆婆的筷子顿了一下。
"吃饭。"她说,"食不言。"
朵朵低下头,一粒一粒数米饭。
我飘到餐桌边,想看看有没有我爱吃的菜。糖醋排骨,婆婆的拿手菜,我以前一顿能吃半盘。桌上没有。桌上有清炒苦瓜,
朵朵最讨厌苦瓜,皱着脸往下咽。
我伸手**摸
朵朵的头发。手穿过去了,带起一点凉气,
朵朵打了个哆嗦。
"冷。"她说。
"冷就快点吃,吃完回屋。"婆婆说。
我收回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才想起自己什么也没穿,也没有围裙。
客厅墙上,我们的婚纱照还挂着。照片里我笑得眼睛弯起来,
周沉搂着我,也笑。
周沉锁完储物间出来,站在婚纱照前面看了一会儿。
"
周沉,"我说,"你要把它也摘了吗?"
他抬手,把照片摘了下来,反扣在沙发上。
玻璃框磕在沙发扶手上,一声闷响。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脸朝下扣着的照片,忽然觉得,人死了,大概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扣过去的。
先是一张纸,再是一箱奖杯,然后是一张照片。
最后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