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酒店
半月后,尤永花了二百文铜钱坐上了同村乡亲邵二爹的驴车沿着水泊一路向南而去。
“二爹,怎么不从东边走,却偏要向南,莫非你是要赚我铜钱?
尤永坐在木板上看着卲二爹的后脑勺问道。
斜坐在车辕上的卲二爹头也不回地道“永哥儿你莫要不识好人心啊,谁敢向东走,听闻那里的酒家有两人经营,一个唤作张青张掌柜,一个是他娘子唤作孙二娘,凡是从那里经过的商客只要进去就没得出来,甚是邪乎则个。
“俺是去投奔二哥他们,怕这俩鸟人作甚。
“咳咳,那是你去投奔,俺又不去,恁滴俺跟着遭殃?
“那从南边去梁山就能安然无恙?
“南面有个酒家俩掌柜一个姓朱一个姓杜,朱掌柜一团和气,杜掌柜虽然丑陋但出手却是阔绰,昨日他还雇我拉了些牛羊骨及残羹剩渣运出,赏了我五百文,我转手卖给了安桨村做肥料又赚了三五百文,哈哈哈……尤永看着卲二爹头顶迎风飘散的十几根花白头发就能想象到他眉飞色舞的样子。
“那你拉我去朱掌柜酒家这不又要赚一笔,反正是顺路,就别要俺铜钱了。
“那可不中!
这附近几个酒家俺都摸透了,一般都是半个月运一次废物,昨日去了今日怎会再有?
你小子是我从小看大的,小时就抠抠搜搜甚为吝啬,真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哈哈,到了那里我请你吃酒再切上两斤熟牛肉如何?
“不中不中,俺还是要实实在在的铜钱,你留着肚子找阮家兄弟吃吧,唉!
你说你打渔好好的怎么想着去投奔他们做贼,听县里传闻朝廷招安梁山未能如愿,要调遣官军来打,你偏这时候去。
少年人啊,还是老老实实地务农,阮家那仨不要命的主儿你可是学不来的。
卲二爹絮絮叨叨的唠叨了起来。
“本来俺一个人打点儿鱼种那两亩田养点儿鸡鸭也够一年用度,但这些年地里光景不好,鱼也越来越少,前些日子我还去投亲,结果人家去了延州,扑了空。
“唉……鱼都让梁山泊下网截住了,可不是越来越少,地里旱涝不均,俺家也是六口人等着吃饭,若不是我赶驴车赚点儿,俺也去投梁山了。
“哈哈,你这把年纪去作甚,他们怎会收你?
“俺就说去投奔小二他娘,去了俺就不走了,她还能赶我不成?
俺们可是几十年的老邻舍。
“说的是啊,俺也去找阮老婆婆。
“嘿!
这就对了,她可是你干娘,当年你父母刚来石碣村你还吃奶哩,你娘奶水不足,阮老婆子当时刚生了小八,奶水充裕,隔三差五去你家里给你喂奶,你娘就让你认她做了干娘。
“啊,这样啊……尤永暗道,阮家还有个小八?
两人一边说笑闲聊着,约莫又走了五六十里路,前面转弯处大路一侧是水泊另一侧有开阔地,几间茅舍绕着一座两层酒楼,其中一座茅舍正冒着缕缕青烟,飘出了水煮羊肉的膻腥气息来。
卲二爹扬了扬鞭子指道“喏,那便是了。
尤永抬头一看,但见绿柳林中一酒郭,上下两层齐开阔。
门前挑出望竹竿,高挂酒旆漾空中。
卲二爹勒住驴子,尤永从车上跳下,见从一茅屋中走出一矮壮店小二,边走边笑道“卲二爹,怎么今日又来了,莫非短了你铜钱不成?
“哎哎!
哪有哪有,今日是来送俺村尤大郎的,嘿嘿,小二哥,俺下次什么时候来取贵店骨渣废物。
“尤大郎?
哈哈,来吃酒的吗?
卲二爹,你十天后再来吧。
店小二堆起满脸笑纹,向尤永伸出了满是油污的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边对卲二爹道。
尤永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兜丢给卲二爹道“这里是两百文,卲二爹收好了。
“得来,永哥儿,俺回去了,你那两亩地俺给你种着,什么时候回来归还于你。
卲二爹喜滋滋地揣了钱,讨好地向店小二鞠了一躬,边说着边牵着驴车调转方向往回走了。
看着他跳上驴车走远了,尤永这才转身对店小二笑道“小二哥,俺并非来吃酒的,想见见你家两位掌柜。
“哦,他们两位在柜上呢,你自去寻吧。
店小二见尤永不是来吃酒的,笑容也淡了下来,用手指了指中间那两层的木制酒楼,自己又回了茅屋。
尤永整了整身上带补丁的粗布皂衫向酒楼走去。
来到近前,上了两蹬台阶,来到一层大堂,里面摆有七八个饭桌,十几条凳子,右手通向二楼楼梯旁是一柜台,里面有一人正在柜台上低头提笔写着东西。
“请问哪位是朱掌柜、杜掌柜在吗?
尤永唱喏问道。
那人没有抬头,继续写着,一边拨弄着算盘,淡淡地回道“何事?
“小弟是石碣村的尤永,要前往梁山找寻同村的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三人。
尤永满面笑容地道。
曾经在酒店做过暑期工的尤永接受培训时被要求见到客人随时随地要露出八颗牙齿,这时候用上了。
“呃…….那人沉吟着,又写了几笔,将毛笔放在笔架上拿起账簿吹了吹,放下后抬起了头。
只见他身穿旧绿布长衫,身材长大,貌相魁宏,双拳骨脸,三叉黄须,有三分儒雅七分和善之容。
“我便是朱贵,方才听到外面卲二爹说了,你们是同村,你去梁山寻他们何事啊?
朱贵走出柜台边和蔼地问道。
尤永慌忙躬身施礼道“哥哥便是江湖上人送绰号‘旱地忽律’的朱贵,真是百闻不如——哎!
朱贵抬手打断了尤永的赞美,依旧是语气和善不失坚定地再次问道“何以要入水泊寻他们?
尤永心中暗暗一凛,不愧是梁山情报战线上的头领,天生警觉,嗅觉灵敏,具有良好的地下工作者素养。
只见尤永脸色一暗,愁苦地叹道“唉,一言难尽啊,前年旱去年涝,地荒了两年,原本去镇上还可以卖点鱼为生,没想到鱼也几天网不到几尾,生活实在难以为继,想来投靠阮家三位哥哥。
朱贵抚须点头,眼前这个二十上下的憨厚农民青年说的都是实情,水泊周边村庄捕不到鱼这就对了,都让我们梁山捕去了。
他又是阮氏三兄弟老乡,按理说该送他过去。
但前日收到自己老大戴宗差人送来的信,信上说除了官府贵人或是有特殊才能的好汉,普通人不再收留了。
一则刚刚朝廷来使招安,被阮小七掉包了御酒,又有李逵撕扯了诏书,陈太尉差点儿丢了性命,狼狈而回,可能大战在即要谨防细作混入山寨。
二则山上众喽啰以及头领家属加起来接近七、八万之众,虽然去年劫掠了东昌、东平二府,正如眼前的尤永所说,连续旱涝不均,衣食用度山寨也是捉襟见肘。
眼前这个年轻人分明是个为生活所迫的普通渔民,生的身材长大,一看便知是个能吃能喝的主儿。
尤永看出了朱贵面现难色,心中有些焦躁,但依旧是满脸堆笑地滔滔不绝道“说起来阮老婆婆还是俺干娘,俺和七哥从小一起长大,天天一起打渔、玩耍。
朱贵正犹豫间,只听得柜台后有人说道“既如此带他过去便是,留与不留由阮氏兄弟做主便是。
尤永抬头看去,从后面转出一带着围裙,肩搭布巾的大汉,双手血淋淋的。
走到近前,却见他,阔脸方腮,眼鲜耳大,怪貌丑形,尤永赶忙躬身施礼道“这位大哥是……哦,他便是杜兴杜掌柜。
朱贵介绍着,心中暗自盘算,杜兴说的也对,既然跟阮氏兄弟熟识,又是阮老婆婆干儿子,送他去便是,万一拒绝了这个尤永,日后他们兄弟得知再生出什么误会来,尤其那个阮小七自己最为了解,那可是梁山上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人人都对他忌惮三分的“活阎罗。
尤永听说是杜兴,赶忙躬身施礼道“哥哥便是江湖上人称‘鬼脸儿’的好汉杜兴,久仰久仰。
“哈哈,你个石碣村的渔民也听说过俺?
杜兴抬手示意他起身,自嘲地咧嘴一笑,这下更像个鬼了。
尤永首起身来,笑道“那是自然,梁山好汉劫富……那个那个杀贪官污吏,各个都是英雄,谁人不知。
他生生地把“济贫这俩字咽了回去,记得书中多次提到劫富但少有提及他们还济过贫。
“凶年饥岁,年谷不登,都不容易,我刚刚宰了头羊,你吃碗羊肉面再说吧。
杜兴的脸虽然丑陋,但说的话却让尤永如沐春风,不由得又看了看杜兴。
丑是丑了些但从眉宇间的气质上,不难看出杜兴绝对是个忠义之人,心下感动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遂摆手道“不敢,不敢叨扰,我还是去寻了二哥他们再说吧。
“也好,只是来的不是时候,朱贵思忖再三,自言自语了句,然后向外高声喊道“巴尚奋,去水边放箭叫船来。
外面刚才那个出来的店小二应声跑出了茅屋,提着一张鹊画弓搭着一枝响箭向水边跑去。
杜兴朝尤永点了点头,出了大堂去外面洗手去了。
朱贵不再搭理尤永,又走回了柜台里,低头看起了账簿,遂又提起了毛笔。
不多时,一声尖厉刺耳的鸣镝响彻起来,朱贵头不抬眼不睁地说了句,“去吧,船马上到。
尤永忙不迭地躬身道了谢,快步出了酒楼大堂,走到外面还不忘向远处洗手的杜兴高声道“谢谢杜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