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崩溃的边缘
一夜惊魂未定,索恩拖着疲惫的身躯,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城市中游荡了大半夜。
首到天光大亮,街上行人渐多,那种被无形之物紧紧追猎的窒息感才稍稍褪去。
他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下,晨曦的微光并不能驱散他心中的寒意。
手臂和腿上的伤口经过简单的处理,依然隐隐作痛,但更折磨人的是脑海中不断回放的画面——那扇扭曲变形的门,那粘腻的刮擦声,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腐烂鱼腥味。
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这不是压力过大,也不是什么该死的神经衰弱。
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够让他理解这一切的框架,哪怕那个框架本身就意味着疯狂。
他掏出手机,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号码上——海临市心理健康援助热线。
或许,从“科学的角度入手,至少能排除掉自己彻底疯了的可能性。
预约的过程很顺利,一位姓张的心理医生接待了他。
诊疗室干净整洁,柔和的灯光和舒缓的音乐试图营造一种放松的氛围,但索恩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所以,索恩先生,张医生看着手中的记录,语气温和,“你说你最近感到极度焦虑,伴有失眠、噩梦,甚至出现了一些…嗯…感官上的异常?
索恩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他该怎么说?
说有怪物在刮他的门?
说他在雾里看到了非欧几里得几何的街道?
他含糊其辞,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词语“是的,医生。
压力很大,总是感觉有人在看着我,晚上睡不好,会做一些…很混乱,很真实的噩梦。
还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耳鸣,但又不太一样。
眼前也偶尔会…闪过一些奇怪的光点。
他提到了那个符号,但只敢说是在噩梦里反复出现的一个“奇怪图案,像是个螺旋,又有点像鱼。
他不敢描述得太具体,更不敢提及那张旧照片和门外的袭击。
张医生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在病历上记录着什么。
“听起来,你承受的压力确实非常大,索恩先生。
长期的精神紧张很容易引发一系列的身心反应,包括你所描述的幻听、幻视前兆和睡眠障碍。
那个反复出现的图案,很可能是你潜意识中焦虑的一种具象化体现。
诊断结果毫无意外重度焦虑症,伴有应激性障碍特征。
张医生给他开了一些镇定剂和抗焦虑药物,并建议他定期复诊,尝试放松训练。
走出诊所,握着那张处方单,索恩感到一阵脱力。
果然如此。
在别人眼里,他只是又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可怜虫。
医生的话语逻辑清晰,充满科学依据,却无法解释那扇被撞坏的门,无法解释那刺鼻的鱼腥味,更无法解释他身体内部那种突如其来的、仿佛警报般的强烈不适感。
他按时服用了药物。
镇定剂确实在某种程度上麻痹了他的神经,那种时刻悬在心头的恐慌感似乎被一层厚厚的棉花包裹了起来,变得迟钝而遥远。
但这并非好事。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也变得迟钝了,对周围环境的警觉性明显下降。
耳鸣和视觉噪点并未消失,只是在他混沌的感知中变得不那么刺眼。
这种“平静,更像是一种危险的麻木。
药物带来的虚假安宁,并没能阻止噩梦的侵袭。
那一晚,他又坠入了那个黑色的、充满油腻泡沫的海洋。
但这一次,梦境更加清晰,也更加深入。
他不再只是漂浮,而是站在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湿滑的黑色礁石上。
雾气中,他隐约看到了一些模糊的人影。
他们穿着破烂不堪、仿佛浸透了海水的褴褛长袍,背对着他,朝着翻涌的黑色大海跪拜着。
他们的动作僵硬而诡异,口中发出低沉而含混的音节,那声音与他之前在梦中听到的“低语如出一辙,充满了亵渎和疯狂的意味。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与门外那个“东西相似的冰冷、潮湿的气息。
大海深处,仿佛有什么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存在,正在回应着他们的祈祷。
那个螺旋状的鱼形符号,不仅出现在礁石上,也烙印在那些跪拜者裸露的、呈现出不祥青灰色泽的皮肤上。
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离那个“源头更近了。
近得让他灵魂都在战栗。
惊醒时,天还未亮。
冷汗再次浸湿了衣衫。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脑海中残留着几个意义不明、却异常清晰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碎片。
同时,“潮汐、“献祭这两个词如同烙印般挥之不去。
更让他心惊的是,一种强烈的、几乎无法抗拒的冲动在他心底涌动——他想再次看到那个符号,渴望理解它的含义,仿佛那里隐藏着所有问题的答案。
心理医生解决不了问题。
药物只会让他变得迟钝,更容易在下一次袭击中丧命。
索恩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逃避无用,他必须主动去寻找真相。
被梦境碎片和内心那股无法言喻的冲动驱使着,索恩决定再次前往旧港区。
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选择了白天,并且刻意避开了那些偏僻无人的小巷,只在相对靠近主干道、人流稍多的区域活动。
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服,戴上帽子,尽量让自己融入背景。
他小心翼翼地回到了昨晚逃出来的那条街道附近。
白天的旧港区褪去了夜晚的诡谲,显露出破败而萧条的本来面目。
空气中弥漫着海风带来的咸腥味,偶尔夹杂着垃圾的腐臭。
索恩强忍着不适,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很快,他在一个不起眼的墙角下,以及一个废弃垃圾桶的边缘,发现了一些淡淡的痕迹。
那痕迹己经干涸,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带着污垢的质感,像极了某种粘稠液体蒸发后留下的残留物。
他凑近闻了闻,空气中似乎还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一丝极淡的、与昨晚那恐怖气息同源的腥臭味。
不是幻觉!
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个发现并没有带来丝毫安慰,反而让他的心沉得更深。
就在他徘徊观察的时候,他敏锐地注意到,附近有几个人的举止有些异样。
他们大多独自一人,穿着不合时宜的厚重衣物,眼神空洞,步伐略显僵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索恩一开始以为他们是无家可归者,但很快发现不对劲。
他们身上似乎也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而且…他们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
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像冰冷的探照灯,让人毛骨悚然。
索恩的心猛地一紧,加快了脚步,试图不动声色地离开这片区域。
他沿着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走着,尽量靠近人群。
然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愈发明显。
他甚至感觉,那些形迹可疑的人,正在不紧不慢地…向他靠近。
他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出现了一个废弃的码头仓库。
仓库的铁门锈迹斑斑,上面用红色的油漆胡乱涂抹着各种涂鸦。
就在这时,索恩耳边那几乎己经习惯的低语声,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
不再是混乱的噪音,而是带着某种模糊的指向性,仿佛在呼唤,又像是在发出警告。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仓库那扇破败的大门。
在层层叠叠的涂鸦之下,一个图案顽强地显露出来——一个螺旋状的、带着鱼类特征的图案!
和梦里、和旧照片上、和那些跪拜者皮肤上的一模一样!
几乎在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一股比昨晚更加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猛地袭来!
身体内部那股源自未知寄生体的排斥感也骤然加剧,像是有警铃在他灵魂深处疯狂鸣响!
危险!
极度的危险!
索恩猛地回头,看到那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影己经停下了脚步,就站在不远处的街口,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他的身上。
他们似乎并不急于上前,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被“标记了!
从他昨晚闯入那片浓雾,或者更早,从他开始调查那个符号的时候起,他就己经被盯上了!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理智在尖叫。
然而,那个仓库…那个刻着符号的仓库,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梦境中的低语似乎在仓库深处回响,那些无法理解的音节、关于“潮汐和“献祭的碎片信息,仿佛都在指向那里。
那里隐藏着秘密,隐藏着他所追寻的答案,也隐藏着…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恐怖。
留下,还是逃跑?
恐惧与一种病态的好奇心在他心中疯狂交战。
而那些沉默的注视者,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索恩感到自己的手心又开始冒汗,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知道,无论做出哪个选择,都将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疯狂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