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没想到
碎光成诗十月的雨带着刺骨的凉,谢季江的膝盖陷进坟前湿润的泥土里。
墓碑上的照片里,谢季裴穿着白大褂笑得温和,右眼角那颗泪痣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点浅褐,像他最后一次替弟弟盖被子时,指尖不小心沾到的碘伏痕迹。
“哥……喉间滚出的音节被风撕成碎片,谢季江攥着墓碑下的野草,指甲缝里渗进暗红的泥。
消毒水的气味还残留在袖口,他总觉得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哥哥举着伞站在身后,像从前无数个雨天那样,轻声说“季江,回家了。
墓碑冰凉的触感从额角蔓延到心脏。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因为哥哥把唯一的鸡腿塞进他碗里,他赌着气在操场跑了二十圈,最后累得瘫在单杠下,看哥哥气喘吁吁地举着矿泉水跑来,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傻不傻?
谢季裴的声音带着怒气,却蹲下身替他揉着发僵的小腿,“以后再这样,我就——就怎样?
少年梗着脖子别过脸,却在哥哥指尖按到他膝盖旧伤时,忍不住轻轻颤抖。
那时的谢季江总把“讨厌挂在嘴边,讨厌哥哥总把最好的留给他,讨厌哥哥明明自己瘦得像竹竿却总说“我不饿,讨厌那些藏在哥哥眼底、让他心慌的温柔。
雨珠顺着碑面滑进他的衣领,谢季江却浑然不觉。
他摸出兜里的病历本,最新的检查报告上,“恢复良好西个字刺得他眼眶生疼。
心脏在胸腔里规律跳动,每一下都像哥哥当年熬夜打工时,自行车链条发出的吱呀声——那时谢季裴总说等攒够钱,就带他去看海,说大海的声音和心跳很像。
“其实我早就不讨厌你了……他的声音混着雨水落进泥土,“只是每次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别扭的刺。
记忆突然闪回那个暴雨夜,福利院的铁门在身后合拢时,哥哥塞给他的那颗水果糖还带着体温。
他含着糖跑回宿舍,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才发现糖纸里裹着张字条“季江别怕,哥很快来接你。
可哥哥终究没来得及接他。
当谢季江捧着那张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医院走廊看见哥哥穿着保洁服擦地的背影时,所有的委屈突然变成了酸涩的硬块。
他想叫一声“哥,出口却成了“你怎么在这儿?
谢季裴的手顿在拖把杆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季江来了?
他首起腰,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食堂有糖醋排骨,你最爱吃的……谁要吃那种东西!
少年猛地转身,书包带刮落了哥哥胸前的工作证。
塑料壳摔在地上,露出夹层里的一寸照片——那是谢季裴十八岁时拍的,背景是福利院门口的老槐树,他怀里抱着年幼的谢季江,两个人都笑得灿烂。
此刻,照片上的笑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
谢季江颤抖着贴上墓碑,唇瓣擦过冰凉的字迹,像触碰一场遥远的梦。
哥哥的体温早己消散在ICU的白床单上,可心脏还在跳,跳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迟来的告白都融进血脉里。
“我没想过你会死……哭声终于决堤,他想起手术前那晚,哥哥偷偷溜进病房,把温好的牛奶塞进他手里。
“等你好了,哥带你去看海。
谢季裴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听说那里的星星会掉进海里,变成贝壳。
贝壳躺在床头柜的玻璃罐里,是谢季江出院后买的。
他总在深夜握着那枚月牙白的贝壳,听里面传来隐约的潮声,像哥哥最后那句没说完的“我爱你。
雨停了,暮色从天边漫过来。
谢季江摸出兜里的许愿灯,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照亮墓碑上的生卒年月。
“哥,你看,他轻声说,“我学会叠许愿灯了,就像你教我的那样。
纸灯晃晃悠悠升向夜空,谢季江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哥哥把他举过肩头摘槐花,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少年眼里,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那时他以为,哥哥的眼睛里永远盛着不会熄灭的光。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会来看你。
他替墓碑擦去雨水,指尖抚过哥哥的名字,“带着你的心脏,去看你想看的海,去叠你想叠的许愿灯。
夜风带来远处的汽笛声,谢季江站起身,膝盖的泥土蹭在裤腿上。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跳动着的,是哥哥用生命兑现的承诺。
路过花店时,他买下一束白菊。
花瓣上的水珠落在手腕,像哥哥最后一次替他擦去眼泪时的温度。
街角的广播在放老歌,歌词里唱着“爱是永不坠落的星,谢季江抬头望向夜空,有颗流星正划过天幕,像极了那年哥哥为他点燃的许愿灯。
墓碑前的白菊在月光下静静绽放。
谢季江伸手触碰照片里哥哥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酸涩,却又盛满了温柔。
他知道,有些爱从未离开,就像碎光终会成诗,在每个有星光的夜晚,轻轻吟唱着永不褪色的誓言。
“哥,他对着墓碑轻声说,“晚安。
远处,海潮声隐约传来,像谁在轻声回应。
谢季江转身离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而他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哥哥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如同星辰追随着永不落幕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