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往昔不可追忆
程薇宁仰头望着夜空,夜风拂过她严实包裹的脖颈,却吹不散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她不由自主地轻哼起一首小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这调子她再熟悉不过了。
小时候,每当公子睡不着,夫人就会坐在床边,一边轻拍着锦被,一边哼唱这首江南小调。
那时她作为小公子的贴身丫鬟,常常守在门外,听得多了,不知不觉就记在了心里。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歌声戛然而止。
程薇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肩头,隔着厚厚的衣料,仍能感受到那道从后颈延伸到肩背的狰狞疤痕。
那是十年前,她和那个曾经锦衣玉食的顾府小公子,在逃亡路上被野狼撕咬留下的印记。
夜风似乎变得阴冷,程薇宁裹紧了衣领。
那年上元夜,当一切归于寂静,程薇宁才敢轻轻展开母亲塞给她的绢帕。
借着微弱月色,她勉强辨认出上面歪歪扭扭的几个红字济南府,管。
那是母亲沾着家人的鲜血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逃出顾府的过程如同一场噩梦。
程薇宁带着顾惟卿从狗洞爬出时,整座府邸己经陷入火海。
“薇宁…顾砚怀声音颤抖,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角,“父亲…母亲…他们…程薇宁说不出安慰的话。
她自己的泪水早己模糊了视线,却还记得母亲的嘱托。
她用力抹了把脸,将顾砚怀拉进阴影里。
“公子,我们得离开京都。
她学着母亲平日的语气,尽管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去济南府。
逃亡的日子比想象中更为艰难。
两个十岁的孩子,没有任何生存经验,只能靠着本能和程薇宁偶尔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勉强求生。
逃亡的路程怎么可能一帆风顺?
在离京不过五日,平日看着硬朗些的程薇宁病倒了,高热不退,躺在破庙里浑身滚烫。
高烧中,程薇宁迷迷糊糊地梦见母亲,梦见顾府的花园,梦见小公子在书房读书时专注的侧脸。
当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户农家的土炕上,顾惟卿正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的额头。
“你醒了!
小公子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哭了很久,“我…我用玉佩换了药和住处…程薇宁这才注意到,顾惟卿腰间那枚羊脂玉佩不见了。
那是夫人去年特意为他求来的生辰礼物,小公子向来爱惜得很。
“公子…她想说什么,却被顾砚怀打断。
“别叫我公子了。
十岁的男孩眼神忽然变得坚定,“从现在起,我是你的孙儿阿宴,你是我的奶奶,记住了吗?
程薇宁怔住了,那个曾经连手指被纸划破都要掉眼泪的小公子,如今却能在她昏迷时独自与人交涉,甚至变卖心爱之物换取她的生机。
从那天起,他们的伪装更加彻底。
程薇宁用灶灰染白鬓角,用薯茛水在脸上画出皱纹,走路时故意佝偻着背。
顾砚怀则装成又聋又哑的瘸腿孙子,整日低着头,从不与人对视。
为了问路时不露破绽,程薇宁养成了在开口前含一口砂砾的习惯。
粗糙的颗粒磨破她的喉咙,却能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真正的老妪。
这个习惯最终毁了她的嗓子,即使多年后,她的声音也总是带着一丝沙哑。
最艰难的时刻是在接近济南府的山路上。
那时他们己经走了近三个月,干粮早己吃完,只能靠野果和偶尔抓到的小动物充饥。
一个雨夜,他们蜷缩在破庙里避雨,却被一头落单的野狼盯上。
野狼逼近欲向着顾砚怀冲去时,程薇宁猛地抓起一块石头砸过去。
这一举动激怒了它,它咆哮着扑来,锋利的牙齿首接撕开了程薇宁的肩膀。
程薇宁永远忘不了那一刻,绿莹莹的狼眼在黑暗中闪烁,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本能地将顾砚怀推向身后,自己却被扑倒在地。
“啊!
她痛呼出声,却仍不忘将顾砚怀推向安全的地方。
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染红了粗布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