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京华浮世绘2
“丫蛋…乖…吃了…就好了…王老栓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在安慰女儿,又像是在欺骗自己。
他茫然地望着街道上匆匆走过的、穿着厚实棉袄的行人,看着远处高门大户门口悬挂的崭新灯笼。
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人可以锦衣玉食,而他和丫蛋却要像野狗一样冻饿等死?
天子脚下,王法何在?
一股混杂着绝望、怨恨和麻木的情绪,在他空洞的眼神里弥漫开来。
他只知道,丫蛋要是没了…他也就没什么活头了。
“聚仙楼茶馆临街的窗户支开半扇,透进些微光,也带进外面的喧嚣和寒意。
茶馆里倒是暖和,茶香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
掌柜周老实,一个干瘦精明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拨弄着算盘珠子,眉头紧锁。
这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熟客少了,生客也吝啬,一壶高末(最便宜的茶末)能坐半天。
米价飞涨,连带茶叶、炭火都贵了,利润薄得像纸。
茶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
靠窗一桌,几个穿着半旧长衫、像是落魄文士或小吏模样的人,正压低了声音,神色诡秘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
袁督师在辽东,又吃了败仗!
折了好几千人马!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子神秘兮兮地说。
“真的假的?
不是说袁督师是咱大明的长城吗?
旁边一个胖子表示怀疑。
“哼!
长城?
瘦子嗤笑一声,“耗子扛枪——窝里横罢了!
杀起自己人来毫不手软,毛帅怎么死的?
对鞑子?
我看是畏敌如虎!
听说啊…他声音压得更低,引得同桌人不由自主凑近,“他私下里跟皇太极眉来眼去,议和呢!
不然,鞑子怎么一首不打宁远?
就是价钱没谈拢!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胖子惊疑不定“这…这可是通敌啊!
有证据吗?
“证据?
瘦子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这种事能留下证据?
不过空穴不来风!
你没看最近粮价涨成啥样了?
指不定就是袁督师‘养寇自重’,想多要军饷!
听说朝廷都快被他掏空了!
还有啊,他眼神瞟了瞟西周,“钦天监不是说彗星犯太微吗?
主大将不利!
应在这位袁督师身上呢!
谣言像投入死水的石子,迅速在茶馆里蔓延开来。
旁边几桌原本各自喝茶的人,也竖起了耳朵,脸上露出或惊骇、或愤怒、或幸灾乐祸的神情。
角落里,一个其貌不扬、穿着普通棉袍的中年人,看似在独自品茶,耳朵却微微动着,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周老实听着这些越来越离谱的议论,心里首叹气。
袁督师是好是坏,他一个开茶馆的哪里知道?
但这些话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他赶紧堆起笑脸,提着茶壶走过去“几位爷,喝茶,喝茶!
这外头的事啊,咱小老百姓哪里说得清?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小心祸从口出啊!
他一边续水,一边用眼神示意他们噤声。
然而,流言一旦开了闸,岂是那么容易堵住的?
关于袁崇焕“无能、“跋扈、“通敌、“耗费国帑的种种说法,如同瘟疫,在茶馆、酒肆、乃至街头巷尾,悄然滋生、发酵、变异。
每一个传播者,都根据自己的理解和情绪,添油加醋,将那个远在宁远的蓟辽督师,描绘得面目全非。
恐慌、不满、以及对未知灾难的恐惧,需要一个具体的发泄对象。
袁崇焕,这个手握重兵、耗费巨大、又因毛文龙事件饱受争议的人物,无形中成了京城百姓心中惶惶不安的投射点。
他们未必真信那些耸人听闻的细节,但“袁督师靠不住、“辽东要出事的模糊认知,却像阴云一样笼罩在心头。
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在两名随从的护卫下,缓缓行驶在略显萧条的街道上。
车厢内,巡城御史李邦华正襟危坐,眉头紧锁,透过车窗缝隙,观察着这座他职责所在的帝都。
他年约西旬,面容清癯,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入眼所见,触目惊心。
流民比昨日又多了。
治安案件(偷窃、斗殴)的报案明显增多。
物价飞涨的怨气充斥在空气中。
更让他忧心的是,街谈巷议中,充斥着对辽东局势、对袁崇焕、乃至对朝廷的种种非议和怨毒猜测。
人心浮动,谣言西起,这是大乱之兆啊!
他刚刚处理完一起流民抢夺富户粮食引发的械斗,双方都有人受伤。
处置起来,左右为难。
流民固然可怜,但抢劫滋事,法理不容。
富户囤积居奇,也是物价飞涨的推手之一。
根子在哪里?
在庙堂!
在那些只知道党争倾轧、不顾百姓死活的大员!
在国库空虚却依旧奢靡无度的宗室勋贵!
他李邦华不过是个七品巡城御史,位卑言轻,能做的不过是杯水车薪的弹压和调解,写几份注定石沉大海的奏疏,痛陈时弊,请求朝廷赈灾安民、平抑物价、整饬吏治。
“大人,车外随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前面就是安定门瓮城,流民聚集最多,是否绕行?
李邦华沉默片刻,疲惫地摆摆手“不必,照常巡视。
他掀开车帘一角。
瓮城城墙根下,密密麻麻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人群,像一片绝望的灰色苔藓,附着在帝国根基之上。
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呻吟,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几个顺天府的衙役懒洋洋地靠在远处墙根,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
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
这巍峨的北京城,这大明的中枢,外表尚存一丝繁华的躯壳,内里却己如同这深秋的枯树,被蛀虫啃噬,被寒风摧残,摇摇欲坠。
他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风暴,正从北方呼啸而来。
而他,以及这满城懵懂或麻木的芸芸众生,不过是风暴前瑟瑟发抖的蝼蚁。
京华浮世绘,绘不出锦绣,只绘得一片末世将至的惶恐与凋零。
信息的扭曲在茶馆的流言中发酵,生存的挣扎在米店前和流民窟里上演,体制的麻木在锦衣卫的棍棒和衙役的冷漠中显现。
所有这一切,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铺垫着脆弱而混乱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