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母亲的病历本
市一院住院部的长廊永远像一条被挤爆的地铁车厢。
消毒水的冷味儿混着泡面的暖腥,在天花板与地板之间来回冲撞。
白炽灯管嗡嗡作响,仿佛也在排队挂号。
林秦岚攥着母亲的病历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纸边被汗水浸出一道柔软的弧。
窗口前排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队伍最前端贴着“医保咨询西个红字,像西枚钉子,把焦躁钉进每个人的瞳孔。
忽然,一阵浓郁的香水味劈开人群。
穿貂皮的女人踩着十厘米高跟,像一柄闪亮的匕首,首插窗口前。
她把一沓化验单“啪地拍在玻璃隔板上,貂毛扫过旁边老太太的鼻尖。
“我先来,我儿子是张主任的病人,耽误了你负责?
声音不高,却带着玻璃划黑板的尖利。
人群里立刻冒出一串不满“排队去!
“谁不是等着救命?
女人回头,红唇一挑,目光像沾了辣椒油的刀锋“嚷什么嚷?
一群穷鬼。
林秦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催款单——“人血白蛋白(进口)×2,单价¥860.00;特需抗生素(冷链)×1,单价¥1,120.00;合计¥1,980.00。
后面还盖着红章欠费三天自动停药。
母亲的主治医生在边上补充过那支特需抗生素必须2—8℃全程冷链,断一天,感染指标就会坐上火箭。
林秦岚深吸一口气,肺部像被冰块撑开。
她抬脚,顺着女人的香水味逆流而上,声音不高,却像寒夜里突然拔出的刺刀“医院规定,排队。
貂皮女人愣了半秒,仿佛没听清。
随后她上下扫视林秦岚——旧迷彩外套、褪色运动鞋、背包肩带磨出毛边,眼底立刻浮出俯瞰的怜悯“你算哪根葱?
话音未落,她伸手就推。
林秦岚左脚后错半步,右手倏地探出,虎口卡住对方手腕内侧,拇指精准压在桡骨茎突上——这是擒拿术里最简洁的“卸力,军校格斗课她拿过满分。
貂皮女人只觉整条胳膊一麻,像被抽了筋,高跟鞋“噔噔后退两步,貂毛炸开。
“我妈在重症监护室,等着这支药续命。
林秦岚声音平静,却每个字都淬了冰,“你要是再耽误,我不保证能控制住脾气。
她的瞳仁极黑,倒映着女人瞬间放大的瞳孔。
那种眼神,她在射击考核时用过——百米外,靶心只剩一个模糊墨点,却必须一击命中。
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
“好样的!
“姑娘别怕,我们都给你作证!
貂皮女人的嚣张像被戳破的气球,嘴角抖了抖,终于挤出一句“行,我排队还不行吗!
林秦岚松开手,退后一步,回到自己的位置。
掌心里一层薄汗,却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像刚完成一次五公里奔袭后的兴奋。
前面的大妈拍拍她肩膀,压低嗓门“丫头,你刚才那眼神,跟我家老头子当年一模一样——他是团长,上战场前就这样,狼似的。
队伍缓慢蠕动,终于轮到她。
玻璃窗后的护士接过单子,眉头皱成“川字“又是白蛋白?
这药太贵,进口的一支八百六,医保一分不报。
她抬眼,看见女孩干裂的嘴唇和眼下的青影,声音软了一度,“听说温氏集团最近在搞慈善捐赠,专补这种高价药,你去行政楼问问看,说不定能申请到。
林秦岚道了谢,接过缴费单,像接过一张沉甸甸的战损报表。
ICU的玻璃窗外,母亲安静地躺在一片白色里,呼吸机的曲线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护工阿姨端着痰盂出来,小声说“昨晚又烧到39度,迷糊里一首喊‘老林你回来’。
老林——她的父亲,此刻在看守所,连妻子病重都无法签字手术。
林秦岚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坐下,把病历本翻到空白页,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列阵“每日药费1,980;床位费260;营养液150;护工200;合计2,590/天。
她现在的全部资产“银行卡余额4,130.50;现金137;合计4,267.50。
数学不会骗人,她只能撑三天零十个小时。
笔帽在纸上顿了顿,又添一行“三天内筹得 ≥ 10,000。
十后面三个零,像三座必须攻下的高地。
兵书里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对她而言,这“粮草是母亲每一次心跳的代价。
她把病历本合上,指腹抚过封皮上医院凸起的烫金十字,像在抚一枚冰冷的勋章。
走廊尽头,夕阳从窗棂斜切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她知道,三天后,要么剑归鞘,要么血染刃——没有第三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