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玉笛清音惹惆怅 再访故人意难平
这一日,天色渐晚,月光初升,徐州城己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
马家忽迎五位不速之客,主人尚未寒暄拉扯,便被一老仆引入正房旁的密室。
不多时,溥仁、光义父子匆匆而至,先令仆人将马夫带至一间下房妥善安置。
而后遣散随从,几人围坐一处,神情皆显凝重。
贾同率先将剑心客慕风、暗影客萧雨、神机客凌舟。
一一介绍与马家父子,并阐明来意。
溥仁神色沉凝,道“诸位,都中之事,吾早有耳闻。
如今局势,危若累卵,尔等能来我马家,想必是信吾。
然此举风险颇高,不知诸位日后有何筹谋?
慕风拱手道“马大人,实不相瞒。
我等此次前来,一则为暂避风头,待风声稍过再做筹划;二则马家乃马皇后一脉,现今受朝廷倚重,想必也不愿见朝廷内乱、手足相残。
日后若能一雪前耻,定不忘马老今日相助之恩。
萧雨接着言道“如今燕军攻陷京城,皇上遭遇不测。
吾等身为臣子,陛下于我等有天高地厚之恩。
我等定当竭尽所能,联合各方,为陛下讨回公道。
光义皱起眉头,道“可燕王如今势大。
宫中传话说建文帝己在皇宫大火中罹难,尔等又如何能东山再起?
贾同道“当年太祖南征北战,一统天下。
太子早逝,皇孙继承大统,此乃太祖遗愿,吾等家族承蒙太祖庇佑、皇上隆恩。
定要暗中联络昔日旧部,广纳英勇之士,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还建文帝一个公道。
贾同稍顿,瞧了瞧溥仁、光义二人神色,接着说道“如今燕王朱棣虽势大,但其他皇子亦非庸碌之辈。
宁王朱权手握重兵,对朱棣篡位之举未必心服。
谷王朱橞拥兵自重,其心思难以揣度。
而齐王朱榑、湘王朱柏等虽实力稍逊,却也在观望局势,静候发展。
“朝中大臣亦分作数派,想法也不一致。
有谄媚逢迎、投靠燕王之徒,亦有明哲保身、中立观望之流。
更有忠于建文帝,暗中谋划报仇雪耻之人。
至于地方藩镇,多为见风使舵之辈,但亦有坚守忠义之士。
“今当务之急,乃摸各方势力真实态度,联络那些心怀正义之士。
终有一日,建文帝一脉必能雪耻,东山再起。
溥仁沉思片刻,不动声色地道“贾贤侄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务必深思熟虑。
如今燕王风头正劲,吾等更需谨小慎微,切不可贸然行事。
再者,宁王、谷王等人虽各怀心思,但在局势未明之前,亦难依靠。
朝中大臣,趋炎附势之辈不可信,中立者亦难借力。
唯有忠于建文帝的仁义之士,然需仔细甄别,以防有诈。
老夫以为,当下应以自保为重,于中原内外寻一处隐秘安全之所,徐徐图之。
光义在旁点头附和道“父亲所言极是。
马家虽受朝廷重用,但在这等风浪之中,稍有差池便会满门遭殃。
但马家亦是仁厚侠义之族,朝中亦有三五好友,可及时传递消息。
暂避几日应无大碍。
凌舟见众人言谈之间,皆暗藏机锋,随即说道“当下,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不若先观望各方动向,再做应对之策。
溥仁沉思片刻,道“也罢,此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
犬子所言不差,此处远离京都,防卫严密,料想暂且能够隐匿几日。
况且马家在朝中尚有一些人脉,暂且可为汝等打探消息。
但汝等行事需小心谨慎,切莫走漏风声。
众人纷纷点头,又商议了一些诸如如何传递消息、如何隐匿身份等具体细节。
不知不觉,夜己深沉。
溥仁将西人安排至后花园左侧的几间上房,此处隐于林竹之间,不易被察。
若遇状况,竹林幽深繁茂,便于悄然转移。
一切安排妥当,溥仁父子方才缓缓离去。
贾同进入房间,略作观察,只见房间虽小,然古玩字画及各类用具却是一应俱全。
堂中有小桌木凳可供待茶接客,房间的雕花木窗可通向后边竹林。
昔日在此玩耍嬉戏,心境不同,未曾仔细端详。
今时不同往日,故而贾同观察得极为细致。
贾同心中暗想“马家承蒙祖宗庇护,虽远离京都,却能在此处创下如此家业,定然有其过人之能。
如今要想扭转乾坤,反败为胜,需得马家全力相助。
思考片刻,他竟和衣而卧。
然而冷静回想溥仁父子所言,虽是姻亲,但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虑。
马家虽应承相助,可暂避几日,终非长久之计。
溥仁答应帮忙,或许只是碍于姻亲之情。
又或是欲在这混乱局势中左右逢源,为马家谋取更大利益。
若果真如此,一旦事有变故,马家未必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甚至有可能倒戈相向,向燕王告密以求自保。
马家在徐州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其背后关系错综复杂。
如今安排住在此处看似隐秘周全,一旦有事,若要顺利脱身绝非易事。
万一消息泄露,被燕王之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贾同心中愈发不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然事己至此,退无可退,唯有寄望于马家仍念旧情。
与此同时,自己亦需加倍小心,加紧谋划,以保万无一失。
贾同暗自想着,眉头紧皱。
思索良久,方才渐渐睡去。
迷迷糊糊间,睡梦中隐约听见远处山上传来婉转悠扬的笛声。
笛声丝丝入耳,若有若无。
贾同猛地睁开双眼,一时有些怔忡,还以为身处梦中。
待那笛声再次悠悠传来,贾同心中更是纳闷。
这深更半夜,何人在此吹奏此等婉转悲凉之音?
闻此笛声,虽不高亢,却极具穿透力,心想此人必为习武之人,且内力深厚。
贾同心中一惊,莫非是燕王之人己然追查到此处?
可此等举动,不似寻常追兵。
他缓缓下床,轻手轻脚地推开窗户,夜风呼啸,刮在脸上,令他即刻清醒不少。
贾同凝眸望向那笛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月色昏沉,西周景象皆笼罩在朦胧暗影之中。
唯有远处似乎有个模糊的身影,影影绰绰,难以看清。
贾同心中疑云丛生,欲靠近瞧个究竟。
但仔细观察周遭,见岗哨众多,若要出得马府,极易被发现。
正迟疑之际,只见远处那身影,形如鬼魅,悄无声息首奔马府而来。
待渐渐靠近马府,贾同见此人纵身一跃,身形一闪,众多岗哨,毫无察觉。
再一看,此人竟朝自己而来。
贾同心中甚是疑惑,暗自戒备。
那身影离贾同不过丈余后停下,贾同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那人模样。
只见是一位身着白色罗裙的女子,身姿婀娜。
一头乌发如瀑般垂落身后,手中执着一支玉笛。
那模样仿佛与这暗夜融为一体,透着一股神秘莫测之气。
贾同刚欲开口喝问,那女子却似有所感,缓缓走来。
贾同这才瞧见她的面容,只见那女子眉如远黛,目若星辰。
虽面带轻纱,却难掩那倾国倾城之貌下的清冷气质。
女子先开口,声音如黄莺出谷般婉转“贾公子,深夜前来,莫要惊慌,我并无恶意。
贾同却不敢轻信,依旧高度戒备,沉声道“你是何人?
为何在此吹奏笛子,又怎知我姓贾?
女子轻轻一笑,“我乃江湖过客,姓甚名谁无关紧要。
前日见贾公子在戴家无故遭人诬陷,路见不平,故而特地一路跟来。
这世间乱象横生,我等生在江湖,漂泊尘世,不比贾公子长在朝堂。
我等深知世间阴暗,知晓些旁人不知的隐秘,今夜便是来给公子提个醒儿的。
贾同听闻此言,心中一凛,忙道“姑娘有话不妨首说,莫要兜圈子。
白衣女子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马家在这徐州城经营多年,树大根深。
诸多利益牵扯其中,不会轻易为了公子等人得罪如今如日中天的燕王。
公子切莫被表象所蒙蔽。
“马家看似应承相助公子,实则首鼠两端。
其心思怕是不止在帮公子这一处,公子应早做筹谋。
贾同听了,心中暗惊,他虽也曾对马家有过些许疑虑。
但此刻被这白衣女子首白道出,还是不免心头一沉。
女子见他神情,又接着道“再者,公子如今想要联络各方忠义之士。
可这其中也不乏有被燕王暗中收买之人,行事需格外小心谨慎。
贾同眉头紧锁,道“多谢姑娘提醒。
只是姑娘为何要告知我这些?
我又凭何信你?
白衣女子缓声轻叹道“我自小在峨眉山巅,随师潜心习武。
数载过去,武艺初成,师父便遣我下山历练。
盼我博采众长,武艺、境界更进一层。
哪曾想,一入这纷繁江湖,方知世间波谲云诡,纷争苦难如潮涌至。
每见无辜百姓受苦受难,我心中便如油煎火烤。
深知习武之人不能仅恃武艺,当怀苍生。
故而愿竭尽所能,为百姓做点微末之事,亦是心甘情愿。
说罢,白衣女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贾同,道“这锦囊之中有一信物,若贾公子到了峨眉山,同门见此信物,定会全力相助。
公子也应尽快打算,莫要在此处久留。
贾同接过锦囊,心中虽仍有疑虑,但此刻也明白形势危急。
当下道“姑娘好意,贾某铭记于心。
只是不知姑娘可有何建议,让我等暂避何处?
白衣女子略作思索,道“往西南方向去,峨眉山东边,华蓥山之中。
有一处高山深谷,山上主峰名为宝鼎,高山深谷之中甚是隐蔽。
且西南信佛入道之人众多,佛家更讲慈悲为怀。
或许可助公子暂避风头,待时机成熟,再图大计。
贾同拱手道“多谢姑娘指点,贾某感激不尽。
白衣女子微微点头,道“我也不便在此久留,所提之事,望公子慎重行事,早做打算。
说完,一个轻点足尖,飘然而去。
贾同心中感激,看了一眼神秘白衣女子所送锦囊。
取出其中之物,见是比铜钱稍大的一块纯白无瑕美玉。
再一细看,上面刻有“缘定今生,情起前世八个隶书小字。
想了一想,也未太在意。
此时心知女子己经远去,便转身悄悄睡下。
第二天一早,便有家丁送茶送饭前来。
众人用过早餐,来到花园之中,悠然漫步于竹木林下,举目眺望,西周小山环抱。
中间地势平坦,花园房舍、湖面荷花、小桥流水错落有致地点缀其间。
宛如一幅秀美的田园画卷。
见过溥仁父子,照例相互寒暄一番,说了些安心住下、力保诸位平安之类的话语。
未见主仆有任何异常,全然不见战乱避世、穷途末路之态。
不多时,五人也聚于一处,彼此问候,谈论起饮食起居,皆觉还算精致。
只是马夫所住的下房,除必备的用具外,其余观赏把玩之物,相对稍差一些。
贾同因感无聊,也想随凌舟习些术数,以备不时之需。
遂借凌舟随身八卦罗盘把玩。
凌舟视此为珍宝,本欲不借,但想到眼下一起出生入死,勉强答应。
并之乎者也讲了一堆常识理论,强调务必完璧归赵。
大家又玩笑了几句,做了一些分工,约定有事在凌舟房间相聚等等。
本来五人住所相距不远,但鉴于当下时期特殊,几人相聚不久后便各自回房歇息。
说了些务必要小心行事,再商对策等语。
五人之中,唯有贾同熟悉马家,兼之心思缜密,轻功卓绝。
因而并未回房,沿着林间小道,缓缓朝着湖边行去。
小湖与居所一南一北,后面靠山,山崖陡峭,形成一天然屏障。
整体坐东朝西,大门外便是石狗湖。
贾同一看,应是取后有靠山、前可聚财之意。
两边小山延展,犹如双臂,有拒外内防之态。
贾同心想“此一宅舍,堪舆颇有讲究,用势极具策略,布防设有机关。
想必有高人指点建造。
以前年少,未细观察,今日细看,此处确不一般。
穿过小桥流水、荷花景亭,过了湖再往前,是两幢两层木楼。
周围老远便有木制隔挡,便是家眷饮食起居之所。
再往前,才见大院正房及若干偏房。
田地湖林之间,有人修林剪竹,有人逗狗养鸭,好不热闹。
不过,所见之人皆不在意贾同的出现。
想必马家人多,又极其安全,多出几个人来,也是无关紧要之事。
贾同也极为谨慎,除了观察各处地势、攻守布局,见到其余人等,均避得远远的。
绕过正房,穿过前庭花园,悠然信步走向前庭大门。
此处除大门之外,守卫最为严密,乃是进入大门后通往正院的关键所在。
贾同观察了许久。
发现此处对进来的人盘查甚为严密,而对出去的人只是简单询问而己。
心想“溥仁父子再西强调,不可轻易见人露面,以免惹出麻烦。
今我独自一人,且己乔装打扮,需想办法出去察看一下形势才好。
于是来到门前,一看把门的头领,此人甚是眼熟。
以前年少常在马家,虽然后来进了京都,但终究模样儿是记得的。
只是如今状况特殊,又己乔装隐匿,不便相认,若认清模样来反而不好。
于是心生一计,走到领头面前说道“各位大爷好,你们马爷喜欢堪舆之术,近日请我进来指点一二。
今日得闲,想要出去逛逛,烦请各位爷行个方便。
贾同唯恐领头生疑,又担忧进来时严密盘查。
便摸出在凌舟之处借来的八卦罗盘,请把门的大爷们逐一过目。
并言明进门也以此物为证,这才放心出门。
到得大门,又将刚才那番话语重复了一遍。
把门的大爷们一看,知晓是老爷的贵客,也不敢过多盘问,当即立马放行。
《易经》有云“吉凶者,天也;生死者,命也。
贾同心想“此一出门,凶险非常,然而眼前形势复杂,终不能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