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从今夜圆

我到崔家投奔姨母，直到第三年才见到游学归来的二公子崔贤。
听见他随口对好友评价我:
“哪有好人家女子整日穿着妖艳，俗粉庸红，不成体统。”
姨母听闻后拍拍我的手叹气:
“本有意叫他纳你，现如今怕是不行了。”
我乖巧点点头，那**后便少对他献些殷勤，避得远远的，不再碍他的眼。
可是他的好友裴征却拦住了我:
“柳姑娘，在下裴征，今年二十三。”
“在下正缺一位如姑娘一般的贤妻，不知姑娘可有婚配？”
1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脑子嗡嗡作响。
这人好生唐突，
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问人家姑娘有没有婚配的？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是烫的，
垂下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这些事都是我姨母替我做主的。”
裴征听了，也不急，仍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
“我只是想不妨先问问姑**意思，我才好去提亲。”
我呼吸一窒，心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竟然是认真的？
见我半天说不出话，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意：
“若姑娘不讨厌我，可以先接触看看。”
阳光穿过海棠树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眸子好亮，不像是说笑。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2
裴征送我回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着他方才那句“先问问姑**意思”，
一会儿又想起曾经崔贤那番刻薄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刚走到姨母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拨弄算盘珠子的声音。
周氏正在灯下对账，见我回来，放下账本，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她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关切，
“外头凉，快进来坐。”
我应了一声，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把话说给她听。
周氏看了我两眼，忽然笑起来：
“竟然是这样的好事？那你为何看着有些愁容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耳朵又开始发烫。
“他是裴家的嫡长子，在刑部任职，年纪轻轻就有了官职，前途不可限量。”
周氏起身坐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声音里满是喜气，
“这家世比咱们崔家还要显赫几分。你若是能跟了他，后半辈子便有了依靠。”
我低头玩着腰间荷包的穗子，没有说话。
周氏又道：
“不过裴家是大家族，规矩极多，你过去之后要处处小心，不可太过张扬。
做妾室不比正妻，万事都要顺着主母的意思来，受了委屈也只能忍着......”
我听着这番话，心里忽然翻起一阵酸涩。
姨母自己就是大户人家的妾室，这些年我跟着她在崔家过日子，
虽说也是锦衣玉食，可说话做事没有不小心再小心的。
逢年过节要规规矩矩给主母请安，府里有宴席只能站在主母身后侍奉，
生下女儿崔淑也不能唤她母亲。
她一辈子都活在这些规矩里，早已习惯了，
自然觉得富贵人家的妾也比穷苦人家的正妻来得体面舒服。
可我......不甘心，总还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
小时候母亲还在时，她抱着我坐在院子里晒月亮说：
“因荫，将来你嫁人了，一定要嫁个眼里只有你的人，做正头娘子，好好过日子。”
母亲没能等到那一天。
我垂下眼睫，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氏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是害羞，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莫怕，裴公子瞧着是个温和的性子，应当不会亏待你。
你好好与他相处，把这份姻缘抓牢了，将来也能过上好日子。”
“嗯。”
我乖巧点头，“多谢姨母为我费心。”
周氏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几分惋惜。
“你这孩子，生得花容月貌，脑子又灵光，
若出身好些，从小有人细心教导规矩礼仪，未必不能许配给人家做正妻。”
她摇了摇头，“可惜了......”
说罢她又赶紧补了一句：
“不过裴征已经是极好的选择了，你莫要胡思乱想。
这世上姻缘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能攀上这样的人家，已经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了。”
我心里明白，她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世道里，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能入裴家那种门第，确实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可我心底那个幻想，就像夜风里的一簇烛火，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我抬眼看向窗外，夜色沉沉，廊下的灯笼晃出一圈昏黄的光。
夜风吹进来，周氏打了个哈欠，让丫鬟去给我收拾厢房。
我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被她叫住。
“因荫。”
周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好把握住这个人，姨母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我心里一暖，回过头朝她笑了笑：
“我记下了。”
走出院门，冷风迎面扑来，
我伸手拢了拢衣襟，一步一步往自己住的厢房走去。
廊下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地上那道孤单的影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千金难买我高兴，何必管旁人怎么看。
余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全凭老天爷的意思了。
我弯了弯嘴角，推开了厢房的门。
3
崔贤最近新官赴任，他忙我也正好不必再借着送汤送护膝打扰他。
从前姨母叫我对他殷勤些，
不论别的，单是大夫人同意姨母收养我已是大恩情了。
如今倒不必了。
反正全府人包括姨母都知道他不怎么喜欢我，那我还眼巴巴凑上去作甚。
裴征常来约我出去玩，比如今日邀我去游湖。
我对着铜镜挑了半晌衣裳，最后还是选了件宝蓝色襦裙，
配上鹅黄披帛，明艳得不可方物。
崔贤若瞧见，定又要说我不成体统，可我偏生爱穿。
裴征在二门外等我，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见我来便微微勾了嘴角。
“今日天气好，湖上风光应当不错。”
我点点头，跟着他上了马车。
游湖时他租了条画舫，湖风拂面，水光潋滟。
他靠在栏杆边，讲些刑部办案时的趣闻，声音清润温和，像这三月里的暖阳。
我渐渐放松下来，也跟着笑了好几回。
上岸后又去逛了夜市，看了杂耍，吃了碗热腾腾的馄饨。
他拿着帕子擦了筷子才递给我，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我心里微微一动，接过筷子时指尖碰了他的手背，飞快地缩了回来。
他像没察觉似的，继续笑着给我夹馄饨。
次数一多，崔府里的人渐渐都知道了，
说我攀上了高枝，被二公子的同窗好友看上了。
我听见这些话，只当耳边风，反正他们也没说错。
直到那一日。
市集上人声鼎沸，我正站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裴征在隔壁摊位挑香囊。
忽然一声马嘶，人群尖叫着四散开去。
我转头，看见一辆青帷马车正发了疯似的冲过来，
车夫拽着缰绳满脸煞白，街中央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吓得一动不动。
我来不及想什么，身体已经先动了一步。
冲过去拽住孩子的胳膊，往回一拉。
就在这时，一双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将我整个人连孩子一起护进怀里。
天旋地转，耳畔是马蹄踏过地面的巨响和人群的惊呼声。
我被那双手臂带着滚了两圈，
后背撞上一堵硬邦邦的墙，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一切都静了下来。
我喘着气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裴征的面容近在咫尺，鼻尖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灼热地扫在我脸上。
他身上有股清冽的松木香，好闻得要命。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没事吧？”
他低声问，声音有些哑，却带着担忧。
我说不出话，摇了摇头。
怀里的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才回过神来，赶紧松开手，看他有没有受伤。
那辆马车的车帘猛地掀开，一个身影跳了下来。
“柳因荫，你成何体统！”
我听出那声音，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崔贤站在几步之外，脸色铁青，像是抓住了我什么把柄。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在救人，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他越走越近，声音越来越冷：
“我原以为你只是爱打扮，没规矩，却没想到你竟然这般不知检点。
****，在街头与男子拉拉扯扯，你是要将我们崔家的脸面丢尽吗？”
他从前说过许多难听的话，
说我穿得妖艳俗气，说我不懂礼数，说我没有教养。
我每次都告诉自己，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忍着就是了。
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我再也忍不得了。
我张口想解释，可眼泪不争气地先涌了上来。
我是那种受委屈一开口就掉眼泪的性子，越着急眼泪越止不住。
泪珠大颗大颗砸下来，糊了满脸的胭脂。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4
裴征不紧不慢地开口唤了一声：
“崔兄。”
崔贤愣住，这才看清站在我身边的是谁。
裴征往前迈了半步，恰好将我挡在身后，
语气平淡地解释了方才救人的经过。
他说得简短，不卑不亢，末了还补了一句：
“街坊都瞧见了，那马车惊了马，是她出手救了个孩子。
崔兄若不信，大可问问周围百姓。”
崔贤脸色变了变，却仍嘴硬：
“我不过是好心教导她，毕竟她无父兄管教，
我这个做表兄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外头失了分寸。”
“无父兄管教”几个字像毒针，扎得我心头很痛。
我头一次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我虽无父兄，但在崔府规规矩矩住了三年，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未给府上添过半分麻烦。
公子为何就是这般厌恶我？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般瞧不起？”
话音落，我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但我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崔贤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愣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
“不知好歹。”
说完，转身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街上的喧闹渐渐散了。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脸上凉丝丝的，是方才哭湿了妆。
裴征从袖中递来一方帕子，浅青色，带着淡淡松木香。
“妆花了，擦擦。”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头擦了擦眼角。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道：
“前面有家甜汤铺子，带你去喝碗汤，压压惊。”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走。
铺子不大，藏在巷子深处，却收拾得干净雅致。
裴征熟门熟路地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对掌柜说：
“两碗莲子百合汤，加桂花。”
我怔住了。
莲子百合汤，加桂花。
这是我最爱喝的。
在崔府时，我偶尔会下厨做这个，送去给崔贤。
可他每次不是嫌太甜就是嫌太腻，百般挑剔，从没好好喝过一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我抬头看他。
裴征微微一笑：
“你从前送去给崔贤的甜汤，他每回都赏给了下人。有一次恰好我在，便尝了一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轻了几分：
“觉得特别好喝，便一直记着。后来打听到是你做的，就上了心。”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没再多说，低头喝汤。
我跟着低头，勺子搅着碗里的莲子，指尖微微发烫。
喝完汤，他又带我去了隔壁街上那家最贵的脂粉铺子。
掌柜认得他，笑眯眯地迎上来。
裴征指着柜台上那一排胭脂水粉，眼睛都不眨地全包了。
我说：“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他笑了笑：“奖励你见义勇为，救了那个孩子。”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怕我因为崔贤那番话心里难受。
心里那根弦，忽然就断了。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提着一大包东西走出来，
阳光落在他肩上，给人镀上一层金边。
我头脑一热，脱口而出：
“我愿意给公子做妾，您改日请人来下聘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紧张地盯着他的脸，心跳快得像擂鼓。
裴征愣了一下，随即缓缓开口：
“我什么时候说要姑娘做我的妾了？”